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只是个……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我存在的,多余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突然静了。风卷着晾衣绳上的布衫,发出簌簌的响。陈铭夫妇愣住了,林清砚刚要递药的手也停在半空。
三郎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得粗糙的手指,嘴角慢慢勾起个极浅的弧度,带着点怀念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:“妈妈总爱穿水绿色的裙子,绣着小莲花,她笑的时候,眼角有两个小坑。爸爸会吹笛子,在月光下吹,调子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点孩子气的向往,仿佛那些画面就在眼前。可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怨怼,没有一丝恨,只有纯粹的、带着甜味的想念,像揣在怀里舍不得吃、最后化了的糖。
白晓玉看着他这副模样,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缩在墙角,被泼皮抢了干饼,眼里滚着泪,却只是往后退。那时她只当是怯懦,现在才明白,那或许不是怕,是心里藏着的柔软,连被欺负时都舍不得弄脏。
她突然伸手,揉了揉三郎乱糟糟的头发,像刚才他抱着孩子时那样。“傻样。”她骂了句,声音却软得不像话,“多余不多余,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”
三郎被她揉得一僵,抬头看她,眼里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又低下头,耳根红得像要滴血。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照下来,落在他沾着血和尘土的脸上,竟显出几分干净的稚气。
陈铭看着这一幕,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想起关于三郎的种种传言,那些血腥的、阴狠的描述,此刻在少年低垂的眉眼间,都成了模糊的影子。或许江湖传言从来都掺着水分,或许好坏本就不是非黑即白,就像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,明明握着能伤人的爪牙,却偏要藏起锋芒,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护着一颗糖的甜。
林清砚终于把药递过去,小声道:“我给你换药吧,这伤再不处理,真要出事了。”
三郎点点头,接过药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清砚的手,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,脸红得更厉害了。白晓玉看着他这副样子,突然笑了,从怀里摸出块新的糖,塞到他手里:“吃吧,补补。”
三郎攥紧糖块,糖纸的棱角硌着手心,却暖得像团火。他抬起头,看向屋里传来的婴儿笑声,又看了看陈铭夫妇温和的脸,最后落在白晓玉带笑的眉眼上,那双总是盛满哀伤的眼睛里,第一次漾起了点细碎的光,像被风吹动的星子。
暮色漫进陈铭家后院的柴房时,三郎正蜷缩在草堆上。林清砚刚给他换过药,新敷的草药透着清苦的气息,盖不住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旧伤味道。他没睡,只是睁着眼看梁上的蛛网,直到院外传来陈铭夫妇哄孩子的声音渐渐淡了,才慢慢从怀里摸出样东西。
是面巴掌大的令牌,玄铁铸就,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个模糊的“影”字,背面却空无一物。三郎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个字,指尖的温度似乎焐不热冰冷的铁面。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白日里的怯懦或茫然,像蒙着雾的深潭,沉下去的是化不开的哀伤,浮上来的是细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怨。
“落影……”他喃喃出声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铁锈般的涩。
同一时刻,城南废弃的戏楼里,无肠正坐在落满灰尘的戏台中央。他面前摆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舔着灯芯,映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。他手里也握着面令牌,与三郎那面一模一样,只是边角多了几道新的刻痕。
“落影……”他也念着这个名字,初时声音竟带着点奇异的柔和,像在唤一个久别的故人。可下一秒,那柔和就碎了,眼底燃起狠戾的火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令牌被捏得咯吱作响,“你以为躲得掉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