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初修家具时蹭破的掌心,母亲噙着心疼吹着伤口嗔他毛躁;想起初见林依那日,她红着脸把帕子悄悄藏在身后;想起念安第一次含糊唤他“木、木”,满院笑声震落檐角尘;想起父母与爷爷离去时,心底那份痛里裹着的暖……这些碎片串起的岁月,平淡如一碗温白粥,却暖得沁入骨髓。
意识渐渐模糊时,他仿佛又闻见厨房飘来的排骨香,听见父亲在院里劈柴的脆响,母亲在灶台边絮絮的唠叨,还有林依偷偷塞来的糖,沾着她指尖的体温。
他彻底忘了自己曾是修士,忘了那些鏖战星空的夜,忘了秘境险地、仙器灵力——那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,远得如天边流云。
此刻他只是李悄尘,是林依的夫,是念安的父,是孙儿的爷,是这人世烟火里,守着小家的寻常人。
眼皮愈发沉重,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林依含泪的笑。他想,这样就够了,真的够了。
呼吸渐微,窗外暖阳正好,落在他安详的脸上,像一场温柔的告别。
可就在意识将沉黑暗的刹那,枯瘦掌心竟多了株寸许小树苗,嫩叶莹润似沾晨露。他茫然望着这凭空出现的生灵,脑中一片空白,半点记不起它的来历。
下一秒,小树苗轻轻摇曳,沛然生机顺着指尖涌遍四肢百骸,如干涸土地逢甘霖,瞬间冲散濒死的沉滞。李悄尘猛地睁眼,眼底浑浊尽褪,清明复归——虚风殿的流光、寒霜国的冰原、修士身份、星空鏖战的过往,乃至《窃道真解》的口诀,皆清晰如昨。
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床边,林依、念安与孙儿的面容正渐渐透明,似被晨雾笼罩,轮廓愈发模糊。他伸手去抓,指尖却径直穿林依肩头,只触到一片微凉虚空。
“不……”他低喃,声音裹着刚复记忆的沙哑。
眼前的屋舍、院落、墙上旧报纸,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,化作点点光尘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鲜活的日子、温热的人,如风吹沙画般,终归于虚无。
再回神时,他已立在文化巷小区门口,脚下是坑洼老路,街角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和梦中初遇时别无二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