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晨雾浓得化不开，像一块浸透冷水的粗麻布，沉沉地压在澄心堂的飞檐与宫墙上。桂树在风里微颤，夜露顺着叶脉滑落，“啪”地砸在青砖上，碎成几瓣冰凉的水渍。李玉立在雕花窗前，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封火漆密报的封泥。朱砂鲜红如血，三道封条勒得极紧，边缘已微微卷起。内侍跪在阶下，喘息未定，靴底还沾着北境带来的黄泥与草屑。

信是北线八百里加急。拆开，只寥寥数语：“宋军已集。秋后赵元胤亲征南下。步骑十五万，水师列汴梁。斥候过淮，绘我地形图三份。”

十五万。李玉将信纸平铺于紫檀案上，指尖无声叩击桌面。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了五万。太祖灭唐时不过十万，且重步水轻骑。如今赵元胤亲督，骑兵精锐尽出，足见宋廷对江南的志在必得。新式造纸、改良农具、边军操典……这些南唐暗藏的机锋，想必早已随风渡淮。宋人务实，从不放过任何削藩之机。

李玉闭目推演。硬拼必败，兵力悬殊，陆战非南唐所长。唯有一策：拖。拖入隆冬，拖至粮尽，拖至铁骑陷于江南泥泞。只要熬过今岁，明年春汛一来，宋军后勤断裂，便是反击之时。然则，王珪呢？吴国若趁火打劫，自南面叩关，南唐必成鼎镬之鱼。他睁眼，目光掠过案头舆图。淮河、金陵、长江——三线交织，是南唐的命脉，亦是生死界碑。守淮则存，失淮则亡。王珪此人，必须稳住。至少在今秋之前，不能让他倒向北朝。

半个时辰后，澄心堂内烛影摇红。韩熙载、萧望津、周砚舟、石敢当分坐两侧，张伟隐于柱后阴影中。五人皆着常服，神色凝重，空气里弥漫着松烟与旧纸的气息。

“宋军南下。”李玉开口，声线平稳，“十五万之众，秋后必至。”

韩熙载率先起身，袍角拂过案几：“陛下，南唐总兵不过十万，分防各处关隘水寨，可调者仅五六万。以弱击强，恐难支撑。”

“未必倾巢而出。”周砚舟接话，语速平缓如流水，“宋北有辽国虎视眈眈，西蜀初定根基未稳。赵元胤不敢尽撤边军。臣昨日查阅宋廷兵部档册与驿传记录，发现河北驻军未减，关中屯田亦在照常运转。此次南下者，实为偏师。且去年平蜀耗粮甚巨，十五万大军辎重转运，非数月不能成。赵元胤求速胜，必忌久拖。”

“拖字诀可行。”李玉点头，“但需钱粮与工事支撑。韩相，户部存粮能撑多久？”

“满打满算三月。”韩熙载叹道，“若战事延至明春，民间征调亦恐不济。江南虽富庶，然连年丰稔，仓廪已近极限。”

“三个月足矣。”李玉目光如炬，“冬雪一降，宋军粮道必断。韩相即刻下令：开常平仓、借金陵富户、征民夫修堰，全力备粮。另命石将军赴北境，依朕所绘图纸修筑拒马、深壕、烽燧与暗桩。淮河一线，须成铁壁。宋军若敢渡河，先折其锋，再耗其锐。”

石敢当抱拳，甲叶轻响：“臣遵旨。图纸若难懂，臣可带匠人同行。臣虽粗人，但修工事、挖壕沟、布绊马索，绝不输于宋军。”

“好。”李玉转向张伟，“你领命训练‘暗影’。五十人足矣，精中选精。不隶军镇，直听朕调。宋军南下之际，潜入敌后，断粮道、焚辎重、斩首脑。三月内成军，朕要看到第一支小队摸到汴梁城外。”

张伟抬眼，眸光如刃：“臣领旨。暗影不鸣则已，一鸣必裂其阵。”

“萧望津。”李玉唤道，“派使者赴吴国。先见虞集，后访王珪。陈明利害，约其共御北兵。另命暗桩彻查：王珪与宋廷究竟何交易？拉拢了哪些朝臣？吴军布防有无异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