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繇年事已高,腰背却依旧挺直,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悒与谨慎。
他步履沉稳,行至殿中,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:“臣宋繇,参见监国公主殿下。”
“清水公不必多礼,赐座。”拓跋月语气温和,抬手虚扶。
待宋繇谢恩坐下后,拓跋月拿起那份辞表,并未立刻翻开,而是目光柔和地看向老者:“清水公,近日身体可还安好?太仓部事务繁杂,着实辛苦。”
宋繇微微欠身,声音苍老:“有劳殿下垂询。老臣年迈,精力日衰,深感于太仓重任,渐有力不从心之感。且去岁以来,旧疾时有反复,恐再尸位素餐,贻误国事。故而再次恳请殿下,准老臣骸骨归乡,颐养残年。”
他的话滴水不漏,将所有缘由归于自身,绝口不提沮渠牧犍之事。
拓跋月轻轻叹了口气,将辞表放下:“清水公乃国之柱石,精通仓储之道,满朝文武,无人能出公之右。如今至尊与太子远征未归,国事千头万绪,正值用人之际,您此刻请辞,岂非是置本宫于艰难之地?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恳切,甚至含上了一丝歉意:“我知道,自河西以来,旧人零落,心中难免凄惶。未能妥善安置所有河西才俊,保全各方,使之尽展其才,安心为国效力,此乃朝廷之失,亦是我这监国公主之过。”
听到“河西”“旧人”等字眼,宋繇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,但依旧垂首不语。
拓跋月继续道:“然,正因如此,清水公您更需留下。您若此时离去,世人会如何看我国朝?岂非坐实了容不下河西旧臣的谣言?届时人心浮动,非国家之福。请您体谅我的难处,莫要让本宫为难。”
一席话,柔中带刚,半是安抚,也半是提醒。
宋繇沉吟不语。
公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若再坚持,便是不识大体,甚至有挟迫之嫌了。他缓缓起身,再次躬身:“殿下言重了。老臣……愧不敢当,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清水公确年事已高,不宜再日日操劳。”拓跋月打断他的话,话锋一转,提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,“这样吧,太仓部日常庶务繁杂,确需精力充沛之人打理。您的义子宋鸿,如今任起居郎,为人勤勉谨慎,才干亦佳。我意,将其调任太仓部,担任太仓郎中,协助您处理部务。您可居于府邸,总揽大纲,非重大决策,不必亲力亲为,也好安心静养。您看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李敏、贾周虽静默不语,但呼吸皆是一顿。
宋繇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化为深深的了然与苦涩。
公主此举,名为体恤,实为明升暗降,逐步架空。